全文约5268字
作者： 蔡忍冬《湖州味道》投稿邮箱：48951380@qq.com
自近代上海开埠以来，中西文化在这里碰撞，商业文化逐渐成为主流，传统文化也随之转型为市民文化，孕育出兼收并蓄的海派文化。特别是新闻出版业的兴旺，急需大量采编团队，随着对服务于商业、娱乐业的实用美术获得拓展，如同虹吸效应吸纳江浙一带智慧移民，专业或民间艺术家在上海汇聚成大规模文化“沪漂”群体。
蔡振华（1912-2006），湖州德清人，工艺美术家、漫画家。1929年考入杭州国立艺术学院图案系，时年17岁，在学习素描、色彩等基础课的同时，师从雷圭元主攻图案设计。1934年从学校步入社会，来到上海从事商业广告设计工作，不久转入商务印书馆担任橱窗设计，并以正泰橡胶厂回力牌系列产品的纸媒广告设计声名鹊起，确立其在上海广告设计界的地位。
据蔡振华自述：自幼从德清迁居杭州，时常随喜欢京剧的父亲入戏园子观剧，每每意犹未尽，便将戏台上的人物默画在纸片上，再剪下来操作偶人演练，一个人自得其乐可在小房间里玩上大半天。戏曲不仅引领其走上艺术道路，还生发出风格独具的戏文漫画。
1927年，杭州安定中学成立“金牛漫画社”，社员华君武、蔡振华等日后成为知名漫画家。蔡振华在校时常以零花钱购阅外国的报刊，如《笨拙》《星期六晚邮报》等，被刊物中幽默生动的西洋生活漫画所吸引。1928年本埠的《上海漫画》创刊，由画家张光宇、叶浅予、张乐平、张正宇、鲁少飞、胡考、陆志庠、华君武、丁聪、特伟等主笔，是中国现代漫画史上的重要刊物。蔡振华自是每期必买，一直购阅至终刊，前后共出110期。
《艺专教授群像》
张光宇中西合璧前卫装饰画风的《民歌》漫画，叶浅予演绎上海小市民生活的《王先生》漫画，一经推出顿成引领海派时尚与市井谈资的“文化快餐”，蔡振华也就此埋下漫画的种子。1929年6月《上海漫画》停刊，同年蔡振华考入杭州国立艺术学院。在校期间画过林风眠校长的漫像，1933年所绘《艺专教授群像》是其早期的代表作。
1934年《时代漫画》创刊，延续香艳、滑稽与帮闲的办刊风格，全景透视十里洋场的万花筒般生活，结果这歌舞升平的光景被日寇侵华的炮火打断，杂志于1937年终刊，前后出版39期。1937年9月20日，上海漫画界救亡协会主办《救亡漫画》，蔡振华应约设计“御侮救亡”标志刊于每期封面：“把这御侮救亡的标志，深印在全国每个同胞的脑海中。”画刊前后出版11期，救亡图存使得“艺术即宣传”遂成主流倾向。
《救亡漫画》
1949年5月27日，中国最大的工商业城市与新闻出版业重地——上海解放！刘开渠、杨可扬、张乐平、赵延年等上海进步画家签署迎接解放的“美术工作者宣言”发表于《大公报》，标志着上海近代美术史从此翻开崭新的一页。
在抗战胜利后蔡振华主打广告业务兼及图书装帧设计，特别是为上海正泰回力牌橡胶产品绘制广告在《申报》《新闻报》上推介，前后持续长达近10年的广泛影响。上海解放后蔡振华积极参加上海美协的美术创作活动，并执教于上海剧专、美专授图案课程，1952年转入上海幻灯制片厂任主创，1953年正式调入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工作。
新中国成立后，上海以雄厚的美术人才资源遂成新闻出版业的龙头老大，无论年画、宣传画、连环画，还是报刊编排、通俗读物整合、图书装帧等方面，均为美术工作者提供前所未有的笔耕园地，同时，画家们也遇到人物造型无法适应新时代的难题。蔡振华主动深入工厂、农村画人物速写，从而在宣传画的创作中得以展现成果。
1950年上海《展望》周刊复刊，初为高大上的时政刊物，1953年起改作32开走通俗读物路数，1954年开始彩印封面封底更为广大群众喜闻乐见。蔡振华同期创作的宣传画、装饰画与时政漫画，如《增加生产就是打击战争贩子》《为实现社会主义工业化而奋斗》《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人民的战士保卫着人民的幸福》《毕业后，我们要做一个光荣的劳动者》等，均在《展望》周刊的封面上相继呈现。
蔡振华所作《展望》周刊封面
同期，上海还出版《华东农民》《华东妇女》等杂志，封面不标第几号或第几期，而是写第几本，千万别小看这个“本”字，饱含当年编辑部对认字不多的农民、妇女的深情：文字尽量通俗一点，让农民、妇女都能看懂。《华东农民》存世较少，因农民无藏书条件，通常由赵延年画封面，蔡振华的《参观土产展览交流大会》年画即刊于1951年第15本内页。
1950年漫画家米谷主编的《漫画》月刊在上海创刊，1955年编辑部迁址北京，前后发行164期，至1960年7月停刊。封面画《光荣属于祖国保卫者》《胜利属于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等就出自蔡振华手笔，1955年刊于封底的《哥伦布：当我发现新大陆的时候，台湾早已是中国领土了》漫画，为苏联《鳄鱼》画报转载。收藏或研究旧书刊的价值就在于找寻与观照逐渐淡忘的历史，以及在回望中直面曾经的国际逆流又“时来境回”！
蔡振华所作《漫画》月刊封底
在突飞猛进的工业化新时代，蔡振华终获专业对口，而现代美术本就是工业化时代的产物。早在1952年，蔡振华奉命设计3个治淮水利工程模型，交上海美术工场定制后赴莱比锡参加工业博览会。同年，蔡振华创作的《保卫和平》宣传画送展维也纳世界保卫和平大会。
1954年上海开建“中苏友好大厦”工程，这事说来奇巧，书画家费新我在苏州创作当地开采金山石料配合上海建馆的水墨组画，而蔡振华更是直接参与装修设计的中方工艺师。虽然由于资金问题取消他历经17次易稿的大型浮雕的装饰，蔡振华认为取消是对的，毕竟百废待兴花费过大，但他保留下最后过审之设计图的照片。
1955年蔡振华借调北京负责中国经济文化建设展览会的设计工作，随后获派前往华沙世界青年联欢会参加展会中国馆的装置，他回国后意犹未尽于1956年创作《和平与友谊》装饰画。1957年蔡振华所作《共享劳动·共享成果》宣传画赴莫斯科参展并获奖，为中国美术馆所收藏，其一系列装饰画风格的宣传画在当时极为前瞻。
建筑浮雕设计稿
1959年北京落成包括人民大会堂在内的“十大建筑”，蔡振华担纲上海厅的装修设计工程，时隔5年再次主持人民大会堂上海厅的改装工程，此类不间断的装饰工程他一直坚守，1994年由蔡振华主持国宴厅的装修设计。
上世纪80年代上海市府新厦在人民广场落成，蔡振华为二号厅设计大型木雕《旭日东升》，由浙江东阳木雕厂承制，在灯光的投射下波光粼粼大气磅礴。贵宾厅的《上海今昔》木雕壁画也采用他的设计稿。上海展览中心的多次装修也由蔡振华负责，如《水乡吟》木雕壁画，1995年耄耋之年再次受命出征装修主会场与贵宾厅，虽视觉模糊，但廉颇能战。工艺美术属幕后英雄：“事业要有信心，工作更需认真。”
《水乡吟》壁画
书籍装帧属于工艺美术的分支，封面设计类似招贴画，文内插图类似黑白画。蔡振华的装帧与插图风格兼具木刻、漫画与装饰画风格，早期的《都会一角》《家庭》《口琴圆舞曲》《高尔基传》《布谷鸟之歌》等书封的技法都十分前卫领先时代。
《上海民歌选》插图
1958年新民歌运动催生出大批插图精致的民歌读物。北京的《红旗歌谣》收录湖州诗人李苏卿的《小篷船》，北方画家古元不熟悉江南生活，将装粪的船画成绍兴乌篷船，而上海相继出版的《上海民歌选》三集，以及《上海新儿歌选》等均由蔡振华领衔插图，既有彩色装饰画，也有单色漫画。插图《万里山河锦绣成》取古代青绿金碧山水的画法，展望对美好生活的畅想，可追溯为“新国潮”设计画风的先行者。
从1980年代开始上海的报纸副刊特辟小说连载专栏。老报人徐铸成的传记文学《杜月笙正传》在《青年报》率先连载，特约请熟悉旧上海洋场生活的蔡振华绘插图，沉寂多年的生活积累又获重新唤起。1986年剧作家郭启宏的传记文学《白玉霜之死》在《解放日报》上连载，熟悉戏曲的蔡振华再度出山画插图。两部书稿均先后由浙江出版单行本。
《白玉霜之死》扉页装帧
在招贴画领域蔡振华的设计于同时代画家中独树一帜，如《万紫千红》《百花齐放》《大地春暖》等文艺题材；《工艺美术展览会》《民间灯彩展览会》等会展应景，特别是他先后应《中国建设》杂志社之约所作涉外招贴画，以英文、法文、西班牙文作推介，集古今中西设计元素之大成，个人风格十分明显，今之回看新意盎然。
上海人美出版的《报头画集锦》收录历年来的报花资料，蔡振华曾是《解放日报》副刊《朝花》报头的主笔，构图求清新脱俗，黑白灰层次分明，其绘画风格的辨识程度很高，虽属命题小品，也需一丝不苟，展现个人素养与学识，为纸媒版面锦上添花。
《解放日报》副刊《朝花》报头
蔡振华的戏曲爱好，既是他的艺术启蒙，也是他的创作的源泉。在其艺术文创生涯中，戏曲招贴画与装饰画占有较大的比重，特别是高档演出海报的设计必定位列首席。如上海青年京昆剧团、上海评弹团赴港演出，俞振飞演剧生活60年纪念演出等，还有1980年代的京剧唱片、盒式录音带的封套设计，也因情有独钟而约稿纷至沓来。
借古装京剧人物形象针砭时弊，是蔡振华在上海漫画界的独门绝技。这些“戏画”作品经常发表在《新民晚报》《漫画世界》《讽刺与幽默》等南北纸媒，他的漫画作品的下方都设有“振”字标记与年份，这是老上海画人的习惯，却为后世研究者提供绝对纪年。1993年中国美协漫画艺术委员会特授予蔡振华“金猴奖”，以为表彰他为漫画事业作出的贡献。
《新民晚报》刊登漫画
1998年，山东画报《老漫画》丛书刊载蔡振华文《一个漫画老兵的回忆》：“大多数的美术工作者，在他们的幼年时代，都有一个爱好画画的过程，但我和他们不完全一样。”所谓不一样之处即由看戏入门，在文中他将《艺专教授群像》（1933年）、《哥伦布：当我发现新大陆的时候，台湾早已是中国领土了》（1955），以及《会审》（1979）列为其漫画“票友”生涯中的三个重要节点，其中的《会审》发表于北京的《讽刺与幽默》，以京剧《三堂会审》的漫画场景，隐喻作为工艺美术家的艰辛与甘苦。
漫画《会审》
2000年，上海有关方面在中国画院举办《蔡振华从艺七十周年画展》。纵观蔡振华的文创作品，工艺美术部分大多隐于殿堂鲜有人识，而年连宣、招贴、漫画等实用美术为大众所喜闻乐见。艺术本就具有记录时政的功能，若仅有山水花鸟画便太过空泛。
回望新中国波澜壮阔的光辉历程，在蔡振华画卷中均可找见前期的砥砺奋进。
我国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于1953年，聚焦工业化强调重工业发展。蔡振华与赵延年、丁浩合作《建设繁荣富强的社会主义国家》宣传画，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于1954年7月初版，1956年1月第7次印刷时，印数总计达到近30万张，体现社会氛围与集体意志。
1953年底中共中央决定成立宪法起草小组，由毛主席亲自挂帅与工作人员一起在杭州西湖、湖州莫干山进行长达两个半月的起草准备，并于1954年6月16日在《人民日报》刊登宪法草案全文。蔡振华与程十发合作《中国人民的大喜事》宣传画，展现各族人民欢欣鼓舞的场景，以工笔重彩绘宣传画在当年并不多见，且在画上绘作者名章更是难得。
蔡振华与程十发合作的《中国人民的大喜事》
1956年，蔡振华和陈烟桥合作《解放上海》套色版画，回放上海市群夹道欢迎解放大军入城的情景。同年，中央制定“向科学进军”的发展战略，蔡振华创作《发展科学、奖励发明，为加强祖国工业农业国防建设而奋斗》宣传画，在全国高等院校、科研院所被广泛张贴。1978年，中央召开“全国科学大会”，蔡振华创作《高速度地前进！》宣传画，自此装饰画风终于当仁不让成为招贴画的主流审美取向。
早在1963年由德清文化馆胡文虎等牵头举办“德清县历代书画展览会”，倡议获俞平伯、蔡振华、俞寰澄、沈觉初等有声望的乡贤相助，俞平伯还特地求得郭沫若题书并挂号寄奉，叶圣陶、沈尹默、潘天寿、费新我等均参展，为湖州书画史添上浓墨重彩之笔。
蔡振华为人和善嗜画如命，但凡约稿均热情相迎，即便如教学挂图这般不起眼的任务，他也会一丝不苟地精心绘制。从1995年开始蔡振华目力骤降，尽管无法再作装饰画，但漫画创作一直没停步，并获《讽刺与幽默》编委的理解与支持，得以刊载状若草稿的画作。
2001年，暮年的蔡振华作《青松赞》以画自勉：“历经沧桑八十年，云开日出艳阳天。刀伤斧痕今犹在，绿荫已覆万亩田。二〇〇一年初夏，德清蔡振华画于沪寓，时年虚岁九十。”所作白皮松，儒杆茂叶老当益壮。
《青松赞》
2016年4月1日，“追忆一生：上海艺术家蔡振华捐赠作品展”在德清开展，共甄选出蔡振华画作及设计作品共计68件（套）。蔡振华毕生追逐艺术梦，并以艺术珍品回馈故里，近400件艺术作品由子女遵照先父遗愿捐赠德清县博物馆作永久收藏。
20世纪上半叶中国美术从古典向现代转型，服务于群众文化的实用美术，如年画、宣传画、连环画、漫画，以及装帧设计等，成为中国现代美术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关注时代变革记录社会时政的实用美术，不是以原稿拍卖计价，而是以印刷量取胜，成为几代国人共同的艺术蒙学与生命印记，对于繁荣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也有一定的互鉴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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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州发布
制图：张佳悦
编辑：张鸣阳、金臻瑶
在湖州看见美丽中国
视频：何奕雯、骆林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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