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味道｜湖州电影，往事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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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忍冬《湖州味道》投稿邮箱：48951380@qq.com

年初，央视推出“经典之夜·致敬中国电影120周年”节目，老中青三代电影人共同回望光影长卷，深度呈现中国电影跨越双甲子的发展历程与璀璨成就。电影艺术离不开发行放映，在网络时代之前普通观众都是在电影院里或露天场地观看光影故事。

据传，湖城马军巷内的施稚吟曾经借得小型放映机，在家中为亲朋好友放映风光纪录短片，时在1910年系湖州电影放映活动之肇始。1919年双林大观茶楼底层售票放映外国短片，此为湖地最早的商业放映活动。1928年湖城开明戏院落成开业兼营无声电影放映，各式武侠片最受欢迎。1947年府庙商场游艺部改建春光电影院，1949年10月易名人民剧场上映新中国第一部故事片《桥》。

江南水乡港汊密布四通八达，在河道上往来的各种大小船只，既是航运交通的主要工具，也是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从明清湖州的善琏笔舫、织里书船，再到清末民初的杭嘉湖水路戏船，都是借道水系游走于城镇与乡村之间，贩运精神食粮，演绎高台教化。

水乡电影船

“电影船来了！”这是成长于红旗下的几代人共同的童年印记，大家围着电影船看热闹，消息随之不胫而走，令暑期郁闷的孩子们欢声雀跃奔走相告，然后小孩催促家长早点开饭，匆匆吃罢晚饭便自带小板凳去空地上占个好位置。

当夕阳西下道场上已张挂起镶着黑边的白色银幕，放映员正在调试镜头，等到夜幕降临，光影投像，片头映出的五角星在雄壮的军乐声中光芒四射，人声鼎沸的露天观影现场，顷刻间变得安静起来。八一电影制片厂出产的故事片或军教片如《地道战》《地雷战》《打击侵略者》《奇袭》《闪闪的红星》等片，通常是大众百看不厌的大热门。

电影船最初是雇佣农船。为改善电影队的工作条件，吴兴县文教局委托德清新市船厂专门定制电影船，前舱存发电机，中舱设床住宿，隔舱为工作间，每艘船造价1300元，一经推广便受到员工的赞许，其后又升级为机动船。每逢节庆还要将电影船装扮成夺目的彩船，“撑过电影船！”成为几代放映员的资质与荣耀。

1951年浙江省文教厅在杭州举办第一期放映员训练班；1953年省属电影队嘉兴中队分出5个小队，分别到安吉、长兴、德清及吴兴等地农村巡回放映；1956年嘉兴中队撤销各小队下放为县属电影队，期间还组建过吴兴女子电影队。新中国的电影放映沿用农村包围城市的模式，镇上的观众反倒要去村里追看新影片，自1975年起各流动电影队逐渐为新兴的乡镇影剧院所取代，轧村影剧院是吴兴县境建立最早的农村影剧院。

幻灯片作为配合电影放映的主要文宣工具，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一直是重中之重。德清籍画家蔡振华1952进入上海幻灯厂任创作室主任；1958年南浔籍画家钱贵荪毕业分配至浙江幻灯制片厂任编绘室主任，幻灯片类似连环画、漫画属大众文化，又称“土电影”，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受到各级政府部门的重视。

1975年浙江幻灯电影制片厂钱贵荪绘制的《农村办沼气大有可为》幻灯片，由吴兴县电影宣传站徐重庆编文，推广吴兴县洪塘公社东方红大队土法办沼气的经验，创作原稿价值不菲。1978年嘉兴地区电影公司美工季阳创作的《电影幻灯宣传参考资料》，由中影公司彩印成册向全国影宣业内作推介，成为风行一时的海报创作模版。

幻灯片的制作，最初采取因陋就简的烟熏法，即将玻璃片熏黑刻划白色字迹，大多由放映员自行编写制作而成。幻灯片其后由红蓝绿玻璃片升级为染印法明胶片，由季阳主持的湖州宣发中心累计印制幻灯片36万余张，全国20多个单位曾来湖考察学习。

吴兴幻灯片图稿

1958年湖州人民电影院最早开展映前幻灯宣传，其后结合时政推出“银幕新闻”专栏，同年湖州放映单位举办首次幻灯调映活动，这项活动一直延续数十年之久，1991年4月17日《人民日报》在第三版作专题报道。

城市影院的参评作品往往走高大上的路径，如采用成本较高的反转片新技术，约请电台播音员代为录音解说，而农村影院的参评作品更为接地气，从写稿到画稿均由放映员自行完成，特别是演播形式更是五花八门，越剧、说唱、快板、评弹等群众喜闻乐见的样式一应俱全，体现出基层群众文化的强大生命力。

报社有通讯员，影院有服务员，这是走群众路线的创举。近年来流行老徽章的收藏热潮，许多曾不经意的奇特徽章随之浮出网络，其中就有“吴兴县二次电影服务员代表会议”徽章，图案选取老电影片头常见的工农兵厂标塑像，可证此次会议较为隆重。当年在市区各单位均设立业余电影宣传员，为影院与观众之间搭建桥梁。

电影服务员会议徽章

据查资料显现，1957年10月22日《吴兴报》第二版报道：“我县第二次群众业余电影服务员代表会议于16日至18日召开”，县委领导出席会议并“奖励28个优秀服务员。”湖州影院的业余服务员制度一直延续到1980年代，服务员的录用条件为文武兼收，早期还发“业余服务员卡”，后期是发影评稿酬券换取电影票。

1977年长兴电影院首家施行“敞门入场”，之后湖属各地影院相继效仿，而之前都需检票入场。所谓“武”服务员，就是协助影院工作人员检票，以前影院门前观众聚集量大，需身强力壮的服务员才能抵挡人流，除此之外就是顺带跑片、搞卫生等工作；所谓“文”服务员，就是写影评、出黑板报、绘海报、写标语等工作，电影院因而成为培养文青与画家的摇篮。广告人沈键、王斌曾为人民电影院业余宣传员。

无论在农村还是在城市，均有服务员转为员工的实例。笔者自幼酷爱电影，1981年迁居湖城一时工作无着，经友人举荐先后在几家影院做“文”服务员工作，并拜在湖州影剧院美术师王欢生老师门下，学习电影宣传画制作。经过“程门立雪”般漫长的等待与有识之士的鼎力相助，我终于进入湖州市电影公司谋得心仪的职业。

中影公司在系统内有下发电影剧照与说明书，这些内部图文资料需印行纸质载体传播。1953年湖州人民电影院出刊《电影与观众》，是最早编印的小报，1965年朝阳电影院编印《电影介绍》，刊登每月排片表，新片图文速览。

湖州许多美术爱好者常聚首于电影院，通过定期绘制电影海报以获得可贵的绘画实践机会。1975年王欢生调任朝阳电影院负责影宣工作，他擅长编刊并具有原创性，1978年为吴兴县电影管理站编刊《电影介绍》，1980年为所在影院编活页《电影介绍》，不仅亲自绘插图，还约请本地的美术爱好者画插图。

《影剧与观众》版面

由于当年的单色印刷条件所限，纯粹的电影剧照较为模糊，而插图以锌版制作，印刷效果极为鲜明，能起到提神点睛的作用。王欢生因声名鹊起于1981年调入新建的湖州影剧院，创办《影剧与观众》小报，早先积攒的人脉也随之带入，先后应约绘制插图的画家有马百齐、沈建中、李之河等，笔者也是近水楼台参与绘制。湖州机床厂的林国强、皮革厂的孙根林等文学爱好者，则成为写影评的骨干。

1985年湖州市电影公司创办《电影信息》小报，催生湖州市电影评论协会的成立，湖州师专的李广德、章子林，湖州中学的唐承彬、查挹美等老师，早在大学时代都是超级影迷，为影评活动的蓬勃发展奠定下坚实的基础。1986年首推“碧浪奖”影评征文活动，1989年与《湖州日报》社等单位联手举办“迎国庆40周年”影评征文活动，获奖作品推荐参加全国影评征文大赛。

电影宣传画，俗称海报，属新中国宣传画种的分支。通常在电影即将上映前期，由影院美工参考中影公司下发的宣传画样本临摹放大，如个人有兴趣也可自行设计。此类宣传画都是随映随画，映毕随撕，因而很少有作品保留，因而业内举办画展活动便应运而生。

获奖电影海报

1980年首届浙江电影宣传画创作展在杭州举行，湖州王欢生的《巴黎圣母院》、季阳的《归心似箭》获一等奖，倪旦华的《种子的旅行》获三等奖，次年，王欢生的《巴黎圣母院》在全国宣传画创作联展荣获二等奖。彰显主办画展是对画家艺术成果的肯定，毕竟基层影院的美工多属默默无闻的耕耘者。

1985年，笔者有幸与王欢生、邢爱祥两位老师赴杭州新新饭店，参加浙江省电影公司的电影宣传征稿加工活动，作品参展“华东六省一市电影宣传创作联展”的巡展。1986年10月，湖州市电影公司与市美协等单位联办市首届电影宣传画创作联展，美协的刘祖鹏、方学、李阿庆、徐跃东、任海荣等也应约参展，版画家赵延年、林康华莅临指导主持评奖并题词：“满园春色”作留念。

1991年浙江举办全省城乡电影宣传橱窗评比活动，湖州朝阳电影院设计的橱窗展版获全省地市级一等奖，随后在全国城市优秀橱窗宣传评比中获三等奖。笔者作为获奖者随团赴沈阳考察学习，并到北京领奖。同年，参加在西子湖畔举办的浙江省电影美术理论培训班，首课约请赵延年先生开讲，他谈艺术谈人生，不趋时俗见解独到，最后以郑板桥“任尔东西南北风”“咬定青山不放松”的诗句相赠，这是他的人生信条并与众学员共勉。

1962年湖州工专礼堂改建为朝阳影剧院，在1965年更名朝阳电影院时，相关人士写信给北京《人民画报》社，美编黄钟骏是吴江震泽人便欣然题名函复；1979年文学家茅盾应约为在建的湖州影剧院题署院名；1978年电影艺术家赵丹随友来访湖州，于王一品斋笔庄雅集，并为人民电影院书写院名，同年，书画家诸乐三为安吉电影院手书院名；1980年双林电影院落成开业，是湖属地区首家集镇专业影院，书法家费新我题署院名。

湖州电影发行放映系统的从业人员，以建国初期举办的浙江省电影训练班培训的放映员与技师主导，又以1955年至1956年浙江省文化干部训练班电影训练队的两期成员为骨干，其后，又充实部分转业或退伍军人，以及浙江省电影学校毕业生，并广泛吸收文艺、教育、知青、工人等新生力量，来自各行各业，奔向共同目标。

工艺美术家寇丹1951年应征入伍，参加抗美援朝战争任文艺指导员。1958年转业回湖州在人民电影院主导宣传工作，随即办起长达12米的黑板报与宣传栏，并成立工人影评组，所写有关“湖州依靠群众大搞影评”的报道刊登于《文化报》，在《吴兴报》《杭嘉湖报》等本地媒体上也时有发文，是湖州业余影评活动的先导者。

双林电影院美工仰望之，早年就读宁波师范，动手能力强且言谈幽默，擅长民族器乐兼习绘画，在影院工作时系编刊能手出刊《双林影谭》。南浔电影院美工费树森，1955年开始入湖州话剧团任舞美，1958年获保送至浙江美院学习，1980年由湖剧团转入电影系统工作。转业的艺术家姚华敏是嘉兴地区京剧团的武旦名角，还有福建芳华越剧团小生演员杨斌华，她至今仍活跃在城镇群艺舞台上。

徐重庆1965年起一直在湖州电影系统工作，号称“不看电影的电影人”，业余钩沉现代文学史掌故，与茅盾、叶圣陶、赵景深、孙席珍等文学名人交往颇深。1998年1月湖州市电影公司与市作协等单位联办的《电影与文化》小报创刊，徐重庆应约出山开设“秉烛闲谈”专栏，前后发布的11篇文章收录2017年出版的《文苑拾遗》专著。由此可证约稿、征文或办展始终是文创的“助推剂”。

1960年嘉兴专区新闻电影摄影站在湖州成立，先后拍摄《淡水养鱼》《竹米》《平湖西瓜》等短片，编入资料片《浙江新闻》。1986年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来湖拍摄皮革厂、丝绸工艺厂，编入《祖国新貌》与《中国丝绸》。1989年浙江电影制片厂来钱山漾、双林等地拍摄《双林菱绢》，其后，新影厂在湖州等地先后拍摄《丝绸之府湖州》《湖州新貌》《古镇南浔》三部彩色纪录片。

科教片《淡水养鱼》

从1954年起，上海科教电影制片厂先后来湖州拍摄《淡水养鱼》《响石》《稻纵卷叶螟绒茧蜂》《农村改水》《湖笔》《气候的呼唤》等片。1956年《淡水养鱼》获意大利第一届威尼斯国际科教片电影节荣誉奖。1979年上海筹拍科教电影《江南园林》，同济大学园林专家陈从周来南浔打前站，详细考察小莲庄、嘉业堂，住宿在颖园写下《水乡南浔》美文收入1984年出版《书带集》散文专著：“我陶醉在小镇的秋色里，至今还存着欲去还留的美丽回忆。”

在湖州取景拍摄的其他科教片，还有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来安吉拍《竹》，到德清拍《中国与珠算》；北京科教电影制片厂来湖州拍摄《湖羊》，1982年专程到菱湖新溪公社思溪大队拍摄赤脚医生送药上门服务农户的部分镜头。

新中国成立以来，科学教育片的拍摄与上映比重不亚于故事影片，特别受到广大农民观众的偏爱。1965年《浙江日报》刊登《科教片是个宝，领导生产少不了》《科教片在水乡开花结果——访吴兴县第一放映队》两篇涉湖报道。1992年在全国第二届农林科教影片汇映活动中安吉、德清等三个单位获先进集体，放映员何正元获先进个人。

1962年的戏曲片《红楼梦》，由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和香港金声影业公司联合出品，在湖州人民电影院初映41场，至1978年复映可谓盛况空前一票难求。其后，《屈原》《三笑》《画皮》《生死搏斗》《巴士奇遇结良缘》《马陵道》《生死牌》《假婿乘龙》《红蝙蝠公寓》《王老虎抢亲》等港产老电影相继复映，古装片《鸳梦重温》，都市片开阔眼界。

香港艺员石慧

惊险影片《生死搏斗》的女主角石慧，原籍吴兴，1951年加入香港长城影业公司，与夏梦、陈思思并称“长城三公主”。主要影片有《豆蔻年华》《垃圾千金》《蟋蟀皇帝》《生死牌》等，其擅长西洋古典音乐与芭蕾舞，虽表相柔弱却内心强大。

电影制片人张善琨，南浔人，早年在上海娱乐界风生水起，出任大世界经理，接盘共舞台，再创办新华影片公司，监制影响最大的影片是1937年《夜半歌声》。1951年他转至香港创办长城电影制片有限公司，拍摄《夜雨歌声》《白蛇传》等片。其女张意明一度涉影主演《天堂梦》《海棠红》等片，1980年与秦汉、林凤娇合作影片《原乡人》。

导演李翰祥1983年拍摄《火烧圆明园》《垂帘听政》等片，夫人张翠英原籍南浔，早年也是电影演员，1972年起转型担任制片人，多次回故乡省亲。演员归亚蕾，原籍吴兴，1965年出演琼瑶片《烟雨濛濛》一举成名，1995年以后转来大陆发展，因在电视剧《大明宫词》中饰演女皇武则天而家喻户晓。2019年归亚蕾应德清籍导演阿年之邀出演电影《拿摩一等》，她在影片拍摄地新市感言：“终于来到我爸爸出生的地方，找到回家的感觉！”演员卢碧云，原籍吴兴，成名作也是《烟雨濛濛》曾获最佳女配角奖。

电影属于大众文化，是传播最广的艺术。新中国的电影发行放映系统，从农村步入城镇，从工矿步入城市，全盛时期号称拥有50万大军，一代代从业者付出艰辛的劳动，一代代从业者创造辉煌的历史。1997年出版的《湖州市电影志》是较早完成的地方行业志书，因资料详实而弥足可珍。

湖州电影博物馆

2011年3月2日，湖州银都时代电影大世界在爱山广场开明坊举行开业庆典礼，全省首家电影博物馆也在湖开馆。银都公司董事长马家骏作为电影行业的老兵，一直钟情湖州电影史的续编工作，先后印行或出版《湖州电影百年纪事》《湖州电影记忆》《银都电影2011》《湖州电影人物》等专著，特别是他以编年体的记述方式，为湖州电影的百年史立传，留存一手原始珍档，几十年如一日殚精竭虑不忘初心。

同为湖州电影行业老兵的农村老辈放映员，如青联村的沈信荣、菰城村的陈汉忠、道场乡的唐海根、菱湖镇的施阿金、双林镇的陆金林，以及德清的瞿志伟、吴良奎等等，或参与口述历史，或坚守放映活动，不仅弥补基层微观影史记忆的缺门，还为康养生活提供公益服务。南浔横街村的老放映员顾根荣，继续在文化礼堂守护流金岁月，在他自办的电影博物馆内还能看到收存的老电影胶片，2025年他入选“湖州好人”榜。